2011年,我接触到精神病人这个特殊群体。从恐惧到好奇,到彼此心照不宣,90天里,我拍了不少照片,和一些很嘈杂的视频,写了很琐碎的笔记。

90天后发生意外车祸,因为失眠,我咨询医生,是否可以住进精神病房。

当非典型肺炎疫情来临时,所有的中国人都“宅”在家里,共同抵制病毒的感染。也并非此时,我要为这些精神障碍患者做传。只是因为正常人“隔离”久了,也会得病:随之而来的“心理疏导”也是大事。

事实上,精神病患多种多样,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在册的精神疾病总数就接近400种,分为10大类72小类,失眠症、厌食症、酒精依赖、失眠症、自闭症等都在其列。

精神病患不可怕,可怕的是全社会的“健忘症”,和全民“精神胜利法”。

1:

抑郁症摄影师与精神患者的双面镜像
-----新浪《看见》栏目

2:

《被隔离的人》硬核完整版

被隔离的人

“如果要和你的朋友住在一起,现在就带上卡去办理手续,过了下午就没有空床”。医生说。

很快,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病号服。当我转身的时候,背后的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但眼前的病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向我打开了另一面。

在病房度过漫长的15天后,我和病友告别。无论是医生护士,都表达了“精神病房向你永远敞开”的意愿。

第一章

请原谅我,我只是对生人有些怀疑。

------电影《美丽心灵》

第一次去精神病院,我躲在护士办公室里,仿佛外面是鲨鱼群。这里护士在走路和说话的时候都有严格的规范。面对面走,不能在一米以内。并排走时要靠墙。护士对我说,有的病人会在精神力量的指使下,产生命令型的幻听。这种是最可怕的:有个声音告诉你“把他杀掉!”:他会把周围的亲人当做对象。

护士说,穿件白大褂出去转转!我鼓足劲儿迈走到大厅,看他们打牌。洗牌、出牌,没有人说话。其中一个人向我借火。

所有病人在走进两道铁门时,要经过严格的安检:身上钥匙、小刀、打火机、皮带、手机都会搜走,出院的时候交还。病人每天9根烟,由专人定时发放,点火要用挂在护士办公室门上的打火机。

问我借打火机,意味着知道我从外面来的。

晚上12点回到家,我脑海装满了一种情绪,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到精神病房。

我倒在床上,满脑子的精神分裂症,青春型,病历,功能性,退化,老年痴呆。外伤性,脑器质。病变,脑病变。抑郁症,是精神障碍,分抑郁,躁狂,双向,情绪和社会,遗传。

我做了一夜的噩梦。天气很黑,一会儿是地震,一会儿是攻击。我一直在拉着好几个人,想把他们拖走,全过程一直没有语言交流。

精神病院护士的大夜是晚上12点到次日9:30,白班是9:30到5:30,小夜是5:30到夜里12点,一周40小时工作。护士会抱怨工作无成就感,在急救和手术室这样的工作获得的精神回报,在这里不太可能。

每层有三个医生,一个主任,晚上值班时候两层有一个医生。值班是24小时,医生下夜班有休息。护士夜间值班也很害怕,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在夜里讲话,有的护士还有很具体衣着的描述,这些话都让夜里抄写病历的护士感到恐惧。

病房门口有2道铁锁。经过同意后病人可以打电话,打进来的电话由大夫转接,要问得很清楚。护士的吊牌上面没有名字,也不会告诉病人自己的电话,因为害怕病人出院后纠缠。

护士办公室对面的病室都是新人,这样和护士靠得近点,方便有情况可以及时消除。病房里没有一个保安,每年都有护士被打,有护士调走。

病房有8个病室,由两个护士负责,一个负责安全,一个负责治疗。洗澡间有8个喷头,雇佣卫生员打扫卫生,每楼两位。目前轻度弱智、抑郁症与轻症状的与严重的混住,男女共住同楼层,但是防止“二性”。

“二性”是医疗用语,就是“谈恋爱”。

背稍微驮着、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叫小羽,和一个比较瘦、但是看起来很老实的小伙子在聊天。

她扶着他的头说:“以后我们生个女孩”。

他说:“反正我也要结婚”。

7点是晚饭时间,两个小时后要测血糖,10点要发药。每个人把具体时间都记得很清楚,快到点了,大家不停地来护士办公室点烟、看时间。

二个护士一个负责安全,一个负责发药。一会又跑到大厅架一个站不起来的病人:因为和家人吵架,她情绪非常低落沮丧,一直坐在病床旁的地上,拉上去好几次,最后在11点多的时候又跑到大厅站不起来了。

护士满脸无奈和委屈,却依然坚定地让一个大个子男人帮忙把她架到病床上去。

在精神病院,这是男病人最喜欢干的事。每当女病人发病,就有几个壮汉在等着。

有时刚来的的病人会被捆起来,防止失控时躁动。他们会大喊大叫,撞门,想跑出去,还有自杀倾向。不久后通过用药,让他们感到无力,进而失去反抗能力。

药物是让他们头脑更清晰的?而是让他们头脑更简单的?有些让病人安眠和抗抑郁的药物,除了让他们感到无力外,会让他们感到瞌睡。但是这种药物带来的睡眠不是带有休息性质的那种,所以睡眠也会很痛苦。

那些脱离了原来环境和人的病人,因为新环境转移了注意力,病情会逐渐好转。但是又有家人来陪护时,看到他们比较正常,无意识中又用言语刺激到了他们,这时候护士就会把探护者赶出去。

“这里有的人都快要死了,你怎么还对她这样说话呢?”,一个病人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她每天疑心很大的样子,有一副男孩子一样的圆脸。

小羽的男朋友前段时间出院了,小羽反复问关于回家休养的事情。问房子什么时候拆,然后又正式地向我提出当女朋友的问题。

我说我有老婆,她说只是开玩笑的。她拿来我的相机自己拍摄了几张,很开心。然后让我给她拍了好几张侧面、正面、后面的照片,然后自语到:还是很正常的啊?她说她脊椎小时候碰断过。然后她去换衣服,希望拍一些更好的照片。

护士对她的评价是:有表演愿望,还会纠缠人。

过了一会儿,她在病床上睡着了,但是很快又哭了起来。她说“想回家去”。

大家让我去劝她。我说:“你哭没有笑好看啊”,她就破涕为笑。

她偷偷地说:哭还是有用的,因为不久母亲就来看她了。护士怀疑她拿了电话偷偷给家里打电话了。

她问我什么叫“偏执型精神病”,为什么有人要背叛她。因为她相信他会回心转意,一定会破镜重圆。为什么以前他们过的那么好,六年的生活经历啊!她去前夫单位门口,不吃饭,一直绝食,而他们就因为这个就把她送来,这不公平。她想不通,她要去别的精神病院去做鉴定。

她不停地追问,让我回答这些问题。

护士对我说:小羽的前夫受不了她,前段时间她纠缠另外一个病人,后者很漠然,对这些儿女情长不感兴趣-----正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所见----最后小羽又和她想象中婆婆谈,后者建议说先养好病,然后最近小伙子就出院了。现在她的对象是另外一个病人,但是他不理她,还打她呢,她现在又开始注意你了。

什么样的人才是精神病人?电影《美丽心灵》里没有找到相对应的答案。病理书中说,有自知力的人,就不算是精神病人。真正的病人不能够克制自己在犯病期间的行为。

如果一个人能坦然地承认自己有病,就说明他已经正常了。对于精神病人来说,如果没有外界刺激,是正常家庭的生活,日常的生活就不会有问题。

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的姨妈有精神病。但是他的父母不承认。有些家长考虑到孩子的后半生和社会因素,会拒绝承认有遗传病史。离异后小伙子跟着后妈过,经常挨打。

有一个女病人,发病时觉得家里的装修工人对她不怀好意。她把镇定剂放在饭里,然后趁他睡倒的时候,用剪刀把他生殖器给剪掉了。她的家人从来不来看她。她有时候会有“木僵动作”,会保持带有表演性质的一个动作不变。

前期准备的“艺术治疗”和针对监护人的“告知书”,最后发现都没用。但我把他们的照片用美图秀秀ps后,壮小伙子变成了宇航员,古丽漂浮在云朵里,买买提和木拉提的病房装,换成戴着礼帽、叼着烟的绅士。

大家非常惊喜,老病号就像是幼儿园的孩子一样,把打印出的照片,小心地放在枕头下。

只有老烟鬼看到ps过的照片里自己手攥着雪茄,说了一句“扯淡”,又去捡烟头了。

我尝试让他们用相机来疏解情绪。毕竟让病人画油画,在临床治疗上被称为“艺术疗法”。我也想知道他们是否有天赋和创造思维。

我把相机给大家,谁都可以随便拍。

老病号不断拉我去给她的床拍照,最后才发现是因为她的被子叠得如同军人一般有棱角。她要给我拍,不让坐左边,也不让坐右边,只能坐正中间。然后命令我给她拍,但是不能拍她笑:以前拍照的都笑,现在牙掉了,不能笑了。

老病号因为长期吃药,肌体乏力,拿不稳相机。计划也因样本数量太少而作罢:要得出结论,必须要1000个样本,并做出跟踪对比分析。

这里的病人们喜欢看探索发现、考古,以及带点恐怖的战争片,而不喜欢看娱乐节目。

我越来越发现,他们是单纯、无目的、简单的人。而他们眼里藏着的秘密,有时候和我熟识的人很像。

公交车上“呲溜”一下抢先坐上位置的聪明小伙儿,动作和平时看起来麻木、打饭时插队的老病号一个样。

台上抑扬顿挫的领导者,和公交车站台那个手舞足蹈地向旁边人吹嘘的人一样,都在夸耀掌控力。

我是在坐班车经过站台时突然意识到的,因为只有我知晓他是因为刚刚出院,心里的怯懦和需要让他这样做的。

再看那个旁边听他发言的人,就像个傻子。

这种发现让人兴奋,但也得憋着。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你不能因为别人演得不好,就去戳穿。

从来不乏智者和明眼人,深谙人间冷暖,看透世态炎凉。就像病房里也有少数人,他们全无病态,表情漠然而超然。

社会是个大舞台,你很想扮演英勇的主角儿,但世事无常,你成了被人捉弄的小丑。

其实不能成为最好的,试试最差的那个也不错。用心演下去,每个角色都能出彩的。

但也要切记,演戏就是演戏,不可假戏真做,不可自暴自弃。

虽然登台的时候,我们手里没有剧本。但有一天,我们要卸掉脸上的油彩,回头看这段剧情。

她喜欢吃剩饭,喜欢讨好护士。喜欢来回窜,在楼道唱歌,歌词里面有骂人的话。她能逗笑你,但自己从来不笑,只是看着你,更像是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

墙上的“男人来见男人,女人来见女人”,就是她写的。

另一个女病人看到生人就很害羞,会躲闪开,非常胆怯。等熟悉了,她会非常和蔼。

在护士的眼里,熟悉这个环境的老病号,知道医院的条例,属于病房的老油条。

老病号很有在这里生存的智慧,显示与别人的不同。有的比较沉稳,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角色,每一步都顺着护士的要求去做了。

药物用来控制情绪和身体,不让他们过于活跃,以至于伤害到别人。但是由于经常服药,她们的抗药性强,基本上吃药也没有什么反应了。

而老病号和护士不怎么交流,但隔一段时间后,又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或者受到刺激的时候,就表现出来带有病的行为了。

这只有老护士才能看出来,她们就会说:“XX又开始不听话了。”

有时候她很主动,最后会要求护士为她做一些事。假如有一天护士得罪她,那就麻烦大了。她还会主动向上层反映、告状。

每个病人进来都是一本血泪史。

一名70多岁的老病号,以前是一名护士长。有次发生意外,她的腿断了,也发病了。

老人虽然起不了床,但永远都是深情淡定的样子,处处都为别人着想。她的爱人和大儿子也有精神病,已经因为意外死去。将要从旧楼搬到新楼,她死死地抓住床垫不松手,发出惨痛的嚎叫。而她住在不同的病房的二儿子,正在楼道里按护士的吩咐唱《小草》,母子早已相互不认得了。

老太太有天情绪很好,见我拿着mp3,开始和我聊天。

:“小孩,你干啥?”

:“来拿东西”。

:“这是什么?”

:“是唱歌的”

:“哦,你是文工团的, 跳舞唱歌。你皮肤太黑,犯病了。死人找上你了,跟鬼一样!你的牙是假牙!”

:“是真牙”!

:“你带的那串串钥匙是假的!哪个门也开不开!”

开饭了,老太太不吃,给护工说:“床底下有鬼呢,你看不到我能看到!”

很多人在围着玲子,她的老公,孩子。她聊的很开心。

她过来问我,你拍照干么?她说我不是美女。

我说你去拍几张吧,她说只拍一张!我说十张吧!

结果拿回来她拍的,全是黑洞洞的,只有一个亮着的窗户。不知道怎么回事设置被调到M档了,严重曝光不足。我觉得她只对着那个铁门拍照很奇怪,就又给她相机,借口相机没调好,让她这次去拍十张!拿回来以后还是那道铁门…..

“就是因为这两道门,我才到这里面来的,所以我印象很深。因为当初是我姐夫来看病,他是胃上的毛病,不吃饭,光吐。我以前有这个症状,但是好了,他们把我绑在这里,六个男人。这就是事情经历。他带我来给他看病,他最后出去了,我被留下了。”

一个反复入院的女病人过来给护士说:“麻烦个给我开个门,我家人来看我,我已经够客气了,你现在就起来去,麻烦你开下门,我最后给你说一下”。

“床上去! 快点!鞋子脱掉!”护士大声说。

大个子过来说:“躺一会,歇一会就好了”。

护士:“不要让我找男人来压你啊!”。

女病人:“你会后悔的!你松点,不要那么紧!我想上厕所,不要给我盖被子!对不起,我不该乱跑!你麻烦开下门!”

大个子:“不盖了,不说话,等会给你开门,我去睡觉去了”。

女病人:“他们不给我开门,把我绑起来了!”

这时候有个女人声音喊:“去叫公安局!给公安局打电话,公安局电话是......"

在老病号2人间的病房的李老太太,大家都说她年轻时是个大美女。总有几个人和她一起唱歌,但是有的时候大家各说各的。

李老太太说自己工作了40年了,是生于四川产盐的地方,老三届的大学生,学的电力专业。

说汉语坑坑巴巴的古丽,根本听不懂李老太太说的四川话,自己在那里飞快地用汉语说:“好不好听?可不可以?红枣啥意思?吃不吃红枣?两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一个女的和另外一个结婚了,是不是?这个电影看过了,我忘不了你,是不是?两个男的一个忘不掉是不是?”。

然后她们一起唱费翔的“故乡的云”。最后逐渐没声音了,有个老太太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想不起来了.......

“我那个时候,我没办法,我还是在我姐姐家住了二十年,那时候日子多好。哪像现在这样,送到医院去。那时候我住院人家都来看我。我第一次住院,住了半年,多住了一年,我们医生说你身体那么好,你的牙齿要处理下,我们队长说,你来吧,我给你拔。然后他带了一个医生,一下就给我拔了两颗,然后拔了四颗。63年,68年,40几年了,我现在病好了,我以前病拖着呢,没办法,现在好好得多了,两个丫头都说,我妈以前不会说。李医生说你不出院可以,我说我才不愿意住院,10.1她们都回来了,老头子说还要回去,回去拿药。医生说我披金戴银,思想解放,就是懒散。说我牙齿还未完全好,我的牙我才舍不得呢。“

“姐姐说的,不要去接娃娃,哈哈哈,她从来不接娃娃,她和儿子两个人都是,吃糖吃糖,她不叫,和她儿子说话,娃娃她不叫,我们在我姐姐的庇护下,我姐姐才活72岁。我们姐夫给我老头子的信。哎呀,我说他坏话,他跑了。”陕西老太太:你说她坏话他当然跑了。李老太太:没得的事!

打饭时间,古丽转来转去想多吃点肉,陕西老太太就给她了。李老太太这两天精神又不好了,自从知道病房要搬的消息后,她就再没有活跃过,每天躺着不吱声。

她让我念信给她听,因为所有唱歌的老太太都看不清上面的字。是她在四川的女儿在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来看她回去后给她写来的,老太太不停重复信里的话。

“原来我在我姐夫家,还有我姐姐才活72岁,说在四川重庆形式急剧变化,老头子没事,喜欢照相。是协会。那她的老头子是谁?原来把旅游车开上,你给他写信讲跑回去吃饭,走到路上,在晚上,汽车把他压死了。我给他说的清楚,你的成分不好,有病,工作搞丢了。老太婆说你出去把工作找上,给你老头讲,他是甘肃人养大的,他棉衣做的那么好!后来人说她是甘肃人,他们领导让我们坐衣服,一个月做了一百多条,连衣裙600多元一件。一百多套衣服,一套600元,就是6万,一万交税,二三万买原料,工资三万,就是6万,他最后赚一万,可累了,他就是说,妈妈我身体不好,我说什么身体不好,干活就干活,老太婆喊他把工作搞好了,但是说是在干活,那个红包好大啊。把他撑的转不过身来。看娃娃24元,每个月,还要买吃的,我才32.2元的工资,老头子78元,两个娃娃,48块给别人,现在多好,那么多工资,那时候工资低,钱当钱用。老实说,共产党好的很,吃的那么好,他对我好得很,我还是给他解聘了,他和赵紫阳照的像,他是武汉大学的学生。”

护士说李老太太一回家就大小便失禁,但在医院却能自理。

看我拍照,李老太太也过来,她问我在哪里工作,“你老婆是不是那个?哈哈哈”。我说“哪个?”,她笑着不说,最后说“是不是xx?”。

她问我这个是用胶卷的吗,一卷24块钱呢。我说是不用胶卷,是数码,可以用电脑看,也可以冲洗出来,她迷惑地点头。她拍照的时候笑得有点假,但是每次都笑,不喜欢人来摆布她的姿势。

看我不拍照了,她就过来问:怎么没拿相机?

我说:不拍了,有的人不让我拍。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不让拍就不拍喽。

然后又我:如果搬家的话,我们会砸死在这里头?

十一

有一部分人出院后,还会主动要求来住院。在医院度过一阵平稳的生活后,他们回家以后没事干,还想回来。

在这里的病人有属于他的世界。他们知道相处之道,具备基本的社会交往能力。只是在很个别的事情上,或者想不开的事情上,才会出现问题。

他们其实最需要家庭和社会的关心。因为有了自知力,对于他们来说,社会和家庭,更让人感到痛苦。

每个病人心里都希望引起别人的关注,期望得到关心和爱护,就如同小孩子一样,因为他们比较本真。

对于那种外向的狂躁性病人,阳性明显,反而用药物效果好。而那些平日看不出问题,自我控制好的人,聚集起来爆发反而很可怕。和正常人相比,他们不知道也不控制后果,不知道如何收回。

大海就是这样的人:他曾经在病房裸奔。他的脾气很大,发火时候可以把桌子举起来。但平时说话很有分量,也很果断,就像黑社会老大。他似乎也不在乎让人觉得他是病人。做事主动,积极配合,有威信。积极配合护士的指使。他说他做了20多年的汽车工,媳妇明天来接他出院,他把我的相机拿去,高兴地挂在胸前去给大家拍照,虽然操作不太熟练。他说他以前也有照相机,工作之余也是摄影爱好者,以后可以去他家看看他拍的照片怎么样。

大海回病房时,手里拿着从外面摘来的一把喷香的沙枣花,手里的布袋里面有馕,磨合烟,奶茶粉, 橘子汁,方便面。他说:病好了,当然浪漫了!

他会维语,说是在自由市场买的,5块钱一公斤。门口已经有一大帮人围着看他。他带了好东西吃,大家可以分一点,也许是他拿的那束花?过了不久,就有人卷着磨合烟过来点火了。大海已经开始分发他的物品。

大海把花插在床头窗户上的瓶子里。在楼道里,有人在高声歌唱《青藏高原》,回头一看,他正躺着张嘴高歌,手机放在旁边放着伴奏。

这种双向精神障碍,发病时候不是极度抑郁,就是极度狂躁。前者有的患者会自杀,后者会有过激行为。当他用热水泡鹌鹑蛋的时候,护士问他干什么?他说明天吃。

十二

张老头向来态度很温和,他让我来看地面,说这个水泥裂纹的地震和打井的震动有关系。我说这个不是地震,是和施工有关吧,他哈哈笑着说,跟我想法一样,我给他们说这个是不可能跟地震一样。

我问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家在哪里?他小心的拿出一个折叠的近视眼镜带上,就说开了:

“我家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是流浪者”。他笑着轻声说。“我是无产者。到哪里都是我的生活区,我78年来时住集体宿舍,女的在前面住,男的住后面,是两层楼。那里现在是另外一个公司名字,我是转业来的,部队在南方,我每天轮流上井。油田有多大,活动范围就有多大。在野外一工作就是一两年,比如东疆,搞一次设备不容易,光设备就耗费好多工力。从78年过来,80年到现在的作业公司,单位体制改革,后面的工作没有它不行,有特殊的条件。“

“我谈过对象,她不识字,是家里介绍的,她也是山东人,和我一个地方的。我当兵要走的时候给介绍的。个人问题没时间谈,谈了也没条件。戈壁滩。他们结婚的那些,个人生活区附近的地方都是同学,同事,同乡。现在开放了,谁都可以。以前违反了治安,有很多禁区。封建的很。现在没兴趣了,女的当家,没文化,这么远,出去很盲流一样,女方对我们家庭也忌讳。她本来也有个人,但是家里不同意,现在我年年回家,地方上的传统文化,我们不是赢了。一开始单位有阅览室,4-5年后就不行了。修了公园,再就是盖房子。我的时间也到了,年龄也大了,人和人不一样,他们或多人成家立业,我就没有这个思想。”

他更小的声音快速说,“我又得了知道是什么的病。江湖上流行相当厉害:到哪里,都说这个人有病。最后我自己也承认了。女方对我没有兴趣,也不想到新疆,我们这种人也不想什么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山东人老麻烦。历史上有特殊档案,治不好的。医学上说我们也忌讳,我们在三教九流地方看病,我也没有把这些当回事,这病也是有道理,这种病是什么病,是我耳朵这一周的问题,是塌陷的。放到现在一动手术就可以。世界医学在历史上也是转折时期,得病也是转折。中医和西医都解决不了。”

他始终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吃饭时间到了,他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我问这个不会比拉面好吃吧?他笑笑说好吃。护士说他喜欢乱跑,喜欢流浪。以前头发长长的, 医生护士拿东西,出去干活都叫他帮忙。

十三

大学生的脑子非常聪明,常人想不到的他脑子一转就OK。他和别人处处都显得不同,相处和言语很有分寸,性格也好,就算是辩论时反驳的思维也很有条理,你没法将他和病人联系起来。但他在家会砸电冰箱、电视机,总想让家里人给他钱去炒股。

“那年不是说哈纳斯湖见到有鱼,20多米长。如果真有大红鱼,如果人让他咬一口。我看福海那么长的鱼都有,牙还挺长的。他们叫他狗鱼。赛里木打通了,搞隧道,那个秦岭,兰州到陇西那段,要走半小时,隧道。以前在老家,80年,有个水库,100多公顷的, 我爷爷打鱼。可以打出来3公斤的鲤鱼。我爷爷买下来,4毛钱一斤,晒干鱼。我爷爷特会做饭。特别香。黄鳝。你把它刮掉弄刺去掉。特好吃。黄山小,刮了把刺去掉,黄鳝长,泥鳅断。在我们村里,一家养几个鸡,爷爷退休金是108元,一个鸡蛋才几分钱。买来吃。那时候卖鱼卖不掉。一分钱的造币厂的那种停产了,当时去年和前年那种都停产了。”

“我们在郑州上学,那时候没通天然气烧煤的时候,天然气特贵,100多块一平,每天早上起来空气黑黑的,很脏。这里环境还好点,就是没搞大农业的时候就可以。那时候我和我同学骑自行车出去玩,骑一天一夜,把我屁股骑的疼。都快瘫了,睡觉就是一天多,又累又渴。我们走的老公路,小拐前面的,我们4个骑的是山地赛车。其实这里没设计好,风大,像个风口。你看你看周边的团场,关键周围都是农场。周围都是苹果,掉在地上。你看我们每年春天不是要载一个树吗。有一年就是从外面拉土过来。两天载一个树,那个或才累呢,把人累的不得了。先把树拒掉,树桩挖掉,然后再拉土。主要是我们没搞过。”

买买提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他在床上静坐着,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张写满了维语的纸。古丽翻译后问我:“维语好的东西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把小娃娃写的东西拿来看呢?这是小娃娃随便写的东西”。

古丽是我单位的同事,我在喀什的一个饭馆听到很好听的音乐,千辛万苦地下载下来,是比较乡土的原生态的说唱,她也是说:“维族那么多好听的歌你不听,为啥要听这些不入流的呢?”。

不过她还是帮我翻译了,买买提写的那些诗歌,翻译过来是:“问地下 鞋子 不舒服 梳子 吃饱了 鞋子 遥远的 一起 流水 鞋子 清流 有一点高兴 看 没有”。

他的老婆高大健壮,看起来很开心,每次都给他带馕。

买买提从不和她说过话。一直往嘴里不停地塞。馕里面包的是烤肉。吃完后,买买提的精神就看起来好很多。

十四

今天探视来的很多。新来的一个老头,家人都来他:老婆,女儿,女婿,孩子。

老头是参加别人追悼会的时候突然昏倒,被送到医院,是脑出血。开颅手术2个月后苏醒了,但是大小便就不能自理 ,家人照顾他了4年,4年来在家里大小便失禁,全家人已经忍无可忍。

他对其他人充满敌意。但他最喜欢孙子,其他的人给他吃东西,他不高兴就扔地下。

老人入院了,家里人轻松多了,也希望病友们能多照顾老头。别人逗他的孙子时,他的眼神警觉得可怕。

老人在护工的陪同下,在楼道见人就握手,给李老太太敬礼。女病人们在过道给他鼓掌,让他唱歌。老头唱了一首《东方红》,给李老太太说他有飞机,不用掏钱买票可以让她坐。

老人的女儿来看他,一看这里很热闹,高兴地就走了,说还在上着班呢!

老头问:你妈呢?女儿说:给你说了去看病了啊?

老头又问:小家伙呢?

女儿说:在家!

女儿要走,老人又问:你吃了吗?

有酒瘾的男病人,正和他老婆聊得最开心,他们的女儿是个小太妹。另一个有酒瘾的中年病人,正在发泄对新看护的不满:老人认床,非要睡在窗户下。

他让看护把他移走,看护觉得伤了面子,不愿意,再说老头好不容易睡觉了。

最后他俩还差点打架。

护士过来对护工说:你和他打,不是白打吗?

今天来了4个新病人。医生说:“你应该跟我们去接病人,很有意思,有个不跟我们走,说我们精神科的医生没好人!我们直接就打了110和120一起来。父母都走了以后,她还在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你们给我吃的药,一定要让我看说明书,反正你们这里的大夫也都太不专业,也不科学,有必要要让我看是什么药!”

十五

晚上和几个2000年认识的老朋友吃饭,那时候我们在bbs上结伴来到喀什,后来每年都会聚一次。

无意中我说我刚从医院精神科出来,他们一下都楞了。我一看就顺着说下去了,我说就是点精神抑郁,又谈了很多这方面的症状。

皓姐的语气变了,开导了我半天,和我聊的都是很简单的问题。

我给护士说:“你们给我套病号服吧,我也当病人算了,但是不要给我吃药!”

护士说:“如果你要来,不需要整套病号服,在医院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但是必须有一件是医院的。”

“媒体不公正造成医院形象受损,是在他们考试里的一道选择题。现在仅有的人力,那么多病人,规范行为、培养自理能力、行为矫正,这么多工作,如果病人不吃药,我们怎么挣钱啊!”

“如果你也病了,我们不但要骗你,还要扭送,只要你是病人!只要你抗拒!”

第二章

最好的结果是,团体中的每一个人,都做对自身和团体最有利的事,各位,这就是博弈论。

------电影《美丽心灵》

车子经过黑山头时,头顶已经风云渐变。不久,车外大雨瓢泼。

我把相机拿出来换上镜头,又包起来拿在手里。

突然间车失控,一切都静止下来:2人安静地呆坐着,任凭车子打转滑行,外面黄绿色的土地在窗外掠过......

嘴里很快有了沙子。

小李在叫我快出来。我很累、不想动,但还是挣扎着爬出来了。

车子仰翻在路基下,雨不停地下在地上。周围不熟悉的地形,看不出来自己从哪里来的。头上的血不停地流下来,血的气味真难闻。

2011年6月10日3点20左右,我和广东小李在去禾木的路上发生车祸。车子几乎报废,二人头部受伤。近4个小时后,被黑山头交警队送到布尔津县人民医院。

头疼、头昏、恶心,睡眠质量极差:头朝哪方向都没法落枕。不止脸和牙,之前所有发炎过的地方都又发炎了。

李文宗医生说没事,然后让阿大夫给我清创、缝合。然后她还给我擦洗了脸。离开的时候,她给李医生说,以后可以让他给我们拍点照片吧!

包扎后,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去手术室等小李,他出来后,我已经头昏得站不直了。

6月11日

非常难受,外面吵杂,玻璃在门外的噪音中抖动,此起彼伏的救护铃声,电视和电话的声音。一夜无睡,抑郁。

6月12日

心情不好。一夜没睡,因为头没地方放。翻来覆去,最后天亮了。

梦见一个孩子趴在我身上,劝说和搞笑恶人,结果那恶人一把把我头按下去了。

另一个梦是身体各部位在商量怎么和我分离,以后不跟着我转动了。

6月13日

在宾馆洗了个澡,太舒服了。火大,睡觉很差,头疼脸疼,牙疼。

6月14日

发现耳后的擦伤和瘀青太多,水肿造成压迫三叉神经,牙和脸以及眼睛都不舒服。走路就头昏,发烧。

早上去上班,心情很不爽:工行和建行的网银都不能登陆,卡也不能识别。坐上班车去人民医院,医生认为住院比较合适。

换上病号服,护士把我叫到门口,告诉我以后不能随便进入护士办公室。她说提前给你打招呼,对于有些病人的说法,你应该有自己的立场。

转过身,那个老病号就从未有过地接近我,开始向我申诉护士的种种不是。

有的病人在我入院后就开始疏远我了,但有好几个开始主动和我聊天。之前一个刚来时闹得很厉害的病人过来和我聊天,她说还记得我的情况。当天下午她去洗澡后又就犯病了,那晚上闹了一夜,狂呼小叫。

李老太太说:你也住进来了啊?

没有一个熟悉的护士。晚上的药本来没有我的,最后一查,确实“有”。一个新来的护士给我了一个手套,我把药藏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医生过来给我说:“必须要吃药”。

吃了半片“白片”,头已经很沉沉地抬不起来。努力打起精神,不让自己昏睡过去,直到老婆送来饭。

新来的女病人在发抖、狂叫。昨天她刚来时一直喊:“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木拉提在操心他的经济适用房,买买提在给他抓痒。病房6个人,临床的小伙子帮我收拾我的柜子,他是我的第一个新朋友,但是从来不说话。

6月30日

早上验尿,抽血,有几个人起来扫除。然后排队回答是否大小便,次数。排队做心电图、B超、CT,全程保安护送。

皮带、相机、手机全部没收。主任说:一切要用合法的手段取得。

早餐花卷和糊糊,然后吃药:中成药肉蔻,输液。昨天吃过药后头一直昏沉沉的。中午吃面条,是临床小伙子端来的,我已经起不来了。

输了“比拉西同”、“天麻”250MM,下午面条加花卷,没菜。病号们自有红豆腐、麻辣酱。规定时间发烟,有人管花生米,夜里分享西红柿和黄瓜。

聊着聊着,有一个说:“有多少人想住住不进来呢!”

房间里治疗酒瘾的病友借了我100元,给了我他媳妇的名片:病房里一样要有钱才行。

一天时间,我已经感觉到病房暗里流动的经济规律:花卷和面条是必须品,香烟是消耗品,瓜子和花生是奢侈品。

7月1日

整天都有来探视患者的人,探视改善了人们之间的紧张与疏远。病友们发出的各种要求与不满足的争吵。只有夕阳下的阳光很温暖、公平。

有个家伙最喜欢给人起外号,叫治疗酒瘾的是“黑老二”,叫老张头“贼娃子”。“黑老二”指点我不要吃药。年轻大学生来看我的化验结果,说我没上黑名单。早上忘了量体温也有人帮我惦记着。他们拿起我的相机,过来给我照相。老张头仔细的看我的伤,说他自己是二等残废,钻杆砸头上了,用脑电波都没有反应,头是木的,腿又很软。

今天没有让我服药,精神好了很多。

新来的护士问我认识她吗?我说想不起来了。她说记不记得和她姐姐一起吃饭的那次。

早上,那个开始非常想逃出去的女病人,都会给临床的小伙子拿来温水,小伙子直接就一句:“滚!”,那个可怜的女人说:“你怎么骂人啊,不能这样对人啊!”。

在房间没人的时候,女病人抚着他的头,给他细心地喂水。小伙子像小猫一样乖。

7月2日
起床,有人维护上厕所的秩序。早饭,洗脸。剪指甲,发剃须刀。吃药,量体温,问大便次数。

一个认识的护士给我输“比拉西坦”,非常疼,她趁机把我手里的卡片机抢走, 她说:你真有病,这里的饭好吃吗?,我说好,你可以尝尝。

她回头问别的病人是不是好吃,可没人理她。

中午头戴脑电波,像一个天线宝宝。病人之间互相揣摩的眼神,空洞而无物。

“人是感情动物,我眼里能容纳你,人不可能一辈子存在,都有死亡。你妈妈75岁,听话,碰到陌生人不要去说话,你脑子已经坏了。玩不过别人”,一个老病号再劝临床的小伙子。

晚上有个女病人被束缚,我也去压脚。

晚饭依然是花卷、面条汤,但是没有人提意见。我想“罢食”,其实我是忘记了“绝食”怎么说。

新来的护士没有给那半片安眠药,其他的药我都悄悄地吐了。在四天五夜里,第一天吃了半片“白片”,第二天藏起来了,第三天吃后然后吐出,第四天让新来的护士拿走了。第五天在指缝里藏了起来。

7月3日
早上美代打扫厕所之前,老烟鬼在地上找“二截子烟”,“不发烟拉不出屎来,捡烟头,蹲着抽”。

古丽在早饭排队时,摸了一把大学生的屁股。她来月经了,卫生巾丢了一路。平时都是护士帮她换的。

新来的老头在脑反射治疗室拉屎了,除了护士办公室,到处都是屎的味道。

有个看起来很焦虑的新病人被她姐姐送来了。她在工作岗位中暑后发病了。她姐姐每天都去单位办事,但她一直不认识我的样子。

护士让我和几个年轻人聊聊,大家说我干嘛住院,在外面更好。还说“黑老二”和那个壮小伙子似乎不适合住院。那个壮小伙在病房住了15年了,却不能回家:回去后心烦就砸东西,光想抽烟,家里人看着也烦。阿勒泰新来的小伙子说自己本来是不用来的,是家里人非让来,还要在腰上开一刀。另一个小伙子说他每天吃一整个“白片”,后来几天好点了,开始一样很昏。大学生说:我看你进来就一直很正常。

我们订了牛肉炸酱面和拌面,说吃了吃了以后一起越狱。

“忍者都有期待赏识的个人英雄主义”。

7月4日
医生早会。医生让古丽叙述病情,买买提翻译,结果翻译的和古丽说的自相矛盾。后来让木拉提翻译,终于明白了:她说她打完针后瘫在地上,是因为两个护士不好。

主任和医生对我说,不能用相机,不能藏药。

大家一起看电视,散步的病友可以帮你在输液的时候叫护士。原来一开始手疼,是因为输太快而没有用毛巾的缘故。

“黑老二”说他在最近要去在外面捡玛瑙,和人赌100元。

每天早上捡等烟头的的老烟鬼老婆接走了,她老婆每次都会在家打他。

大学生说:家里人什么都不懂,在这里还花钱,ctmd。

医生给他说,要等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

14人列队一起去洗澡。一楼是更多的男人,还有一个小个子,说是在报纸上登过的那个迷路的孩子。昨晚一楼有个小孩子兽性嚎叫了一夜,据说是因为他往别人车轮上撒尿,嘴还硬,被人给打残了。

7月5日
昨天一个新来大姐的和一个老病号一个鬼哭,一个鬼笑,折磨了一夜。早上八点起床,光线撒到各个房间。大学生很早起来抽烟,新来的老头在骂来看望儿子的老太太:“不要脸!”,其实人家只是跟他打招呼。

老太太8点不到就到了。早餐是米汤、花卷、拌菜。

昨天夜里,新来的维族女护士在我睡熟后,把我喊起来,非要把那个“白片”给吃了,然后张开嘴检查。

她在日志上写下了这样但记录:吃药后十分钟,上厕所一次。

7月6日
起来后买买提占着茅坑。又是一天开始了,早餐,花卷,稀饭。凉菜。

昨下午李老太太给姐夫写的信,被一个老病号抢走了。

古丽问护士吃的什么,后者说:屎。

因为最近她不能自理,让护士在楼道喊了一天。

主任给我做明尼苏达个性测试,说这些会写入病历让我看,一共答了500多道题。

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问卷的制定是分别对正常人和精神病人进行预测,以确定在哪些条目上不同人有显著不同的反应模式,因此该测验最常用于鉴别精神疾病。

护士例行公事地让大家写一句话,我们病房的人写的分别是:希望给我们买西瓜吃,给我们买水果。老病号手抖的写不了,经常出院回家的那个写了一大堆:希望每天下午做些有关....的,壮小伙写的:祝你身体健康!买买提写的维语:你有没有耳朵?

我心情烦躁,对木拉提说电视太难看了。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呢?!木拉提不喜欢看电视的时候,就把电视砸了。“黑老二”说他已经砸了五个电视了,包括乌鲁木齐的。

相机从李医生那里要回来了,主任听说我心烦,借助它用来疏导情绪。

晚上电视上播放一部叫《动物管理员回南亚》的印度片,老病号突然问大家:大象吃的时候剥不剥皮?

7月8日
早上刮风,很凉。肩膀好点了,头还是晕。大家都在聊天:小伙子说以前在重油10队,跑井,那种风太吓人了,跑了一年后估计有了综合症。李老太太对新来对老头说:你是克拉玛依首富!后者笑了。李老太太又说:她妈妈说,你到单位会受欢迎,因为你的大眼睛。

相机又收走了。一个不太会抽烟的女人带着大墨镜,抽着烟装酷,她是才从这里出院不久对病人,这次回来特意给大家炫耀一番。

中午吃米饭,豆腐,李老太太说不吃了。我说吃吧,结果她吃着吃着,眼泪从大眼睛中掉下来了。

一个维族女孩儿给大家发瓜子,里面还有各种彩豆。她给我抓了一把。我用维语问她多少个孩子,她说2个,一个4岁,一个11岁,女孩儿,她说库车人。我用两个彩糖做了一个塑胶炸弹形状的彩球。大学生来问我相机的事,我把炸弹的事我告诉他了:我们什么时候用它把门炸开?

李老太太和木拉提两个大嗓门在吵架:

木拉提:别和我说话!

李老太太:王八!

7月9日
早上和木拉提抢厕所。每次到吃饭排队的时候,插队的都是看似老实、其实不傻的家伙。每个人对早饭吃得都不正常,有的只吃花卷,有的不吃菜和稀饭,有的吃菜不喝汤,有吃酱吃花卷不喝汤。木拉提吃馕泡水,有个老病号吃着吃着不吃了,一拍桌子对那胖胖的维族护士说:我越看你越难看,你就像猪八戒!医生赶快把话头给转走了。

新来大姐攻击了一个老病号,原因是“她屁股对着我!”。四点多以后,她就没消停过,一会儿哭,一会儿跑,一会儿自言自语,最后说自己骂自己。他的儿子很无奈,她又被约束带绑在床上了,她大声喊“救命!”。

我走到门口,把手放在耳旁模仿睡觉的姿态。她看到后笑了,然后地躺下睡觉了。

李老太太问我是否是精神病,出去后吃药不吃,说医生会把我吃成精神病。她说女儿好久不来了。这一周她感觉好多了,歌词都想起来了,然后唱了一首“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木拉提在旁边听着,拿着他的宝贝收音机。

最后的夕阳照射过来,一下又从房间消失了。

7月11日
相机医生给我了,让我周三出院。但我的手因为药力不能抓牢东西,小小的卡片机从我手里滑落了。

捡起相机后的两小时,我拍到了之前100天都没有拍到过的照片。

回家后躺了一天,上网,头昏,然后去医院。“黑老二”给我带了3块戈壁滩上的石头。大学生把我的图片全部查看了一遍。李老太太问我的头是不是好多了。我给她了一个油桃,她机警地藏起来了。

7月12日
早上起来很热,头好点了。测体温大便、心跳,忙完10.30分了。护士长说我的钱不够了,老天!居然花费了这么多钱,都不能报销啊!

李老太太把她的菜和花卷给我,因为她看我排队在最后。我很诧异,就先放下,她说她没有吃。我就拿起来吃掉了。她又去要了一个花卷。

和大学生聊他的病情。他说自己6岁上学到另一个村子,没有和家人一起生活,所以现在和父母有隔膜。但是他现在和父母换房子住,自己也能做饭,他说他的父母才有病。

7月13日
早上起来心情爽。要出院了,吃了饭。护士让我代替陈士武记录大便次数,心跳,血压,体重。几个人一起给我报数字,我屏气凝神地填表,一阵子就忙完了,头居然没疼。记录体重真是麻烦,因为这个进行的最快。

第三章

我从形而下到形而上,最后到了妄想症,就这样来回走了一趟,在事业上我有了最重大的突破,在生命中我也找到了最重要的人,只有在这神秘的爱情方程式中,才能找到逻辑或原由来。

------电影《美丽心灵》

7月29日
已经上班了11天。不知道是空调吹的还是睡眠不足,还是因为病还未好,头经常昏。

医院的主任说让我去医院谈谈如何去禾木。

很快,我和三个医生以及主任、护士,还有2个孩子一共12人去禾木。

趁输液抢我相机的护士坐在后座,我说你要小心我给你饭里下药。她问我在病房那么久,找到可以逃出去的方法了吗?我说应该是把窗户的防护栏螺丝拧掉?她说不是。我说那是把通向三楼过道的那扇门撞开?她说是的,有个新来的病号第一天就从那里跑掉了。

一路和医生谈一些精神卫生法的问题。晚上也在谈这个,争论的焦点主要是:我认为有的病人可以出院、但是却没有出来的问题,还有谁有权利把他送来的问题。这个权利目前在监护人的手上,我觉得对病人不公:应该有一种介于精神病医院和监护人之间的机构,比如社区,或者康复中心。

而医生的观点在于,不要认为精神病人送来后没有经过科学的诊断,也不要以为他们不愿意送走病人。如果一个病人出院,谁能保证他不再犯病,谁可以把他再送回来?如果期间有了问题谁负责?

我们欢天喜地地到了禾木,在半路上飘了点小雨,在一个山窝窝里面的小木屋旁挂着半个彩虹。快到美丽峰,阳光从云层投射出来,区间车师傅停下车,拿手机拍了几张才继续出发。

7月30日
在禾木和舒开以及哈里木玩。哈里木带着我们在河边穿行,在森林面碰到走不了的沼泽,他就回头认真的对我们说:你们死定了!

去年他的汉语还不好,今年已经可以给我们当翻译了。他说他是从VCD学的。最强的是他拍照的技术,谁让他拍他都很乐意。

大家在河边捡了不少蘑菇,最后也不知道有毒没毒,都炒炒吃了,最后都没事。

精神病院的人果然神经都比较大!

在这里盖上一个医院,不用吃药所有的病人病都会好?医生认为,那得给他开很高的工资才可以。晚上又是喝奶酒,在草地上支起来桌子,肉菜蛋奶一样不差,三个医生真是热闹!好像阿尔山家门口的那三个带着母鸡乱跑的公鸡,各个表现不同,都有可圈可点之处!

最后他对我说,我想让你抑郁就抑郁,想让你兴奋就兴奋!

晚上一起出车祸的广东朋友喝多了,因为他又拿来了10公斤奶酒。他每天买来10公斤奶酒,在禾木已经连续喝了好多天,但这是第一次见他喝多。

7月31日
禾木那天早上非常非常漂亮,云雾弥漫,小村子好久才透出来一点,但是又很快遮住了。汗布已经把菜提前送过来,然后大家在图瓦展览室吃早餐。牛奶很香很香,野草莓酱很可口,其他的奶疙瘩、列巴,都是很好的美味。特别是土鸡蛋,经过公鸡每天追母鸡而孕育出的鸡蛋,满溢美满爱情的味道,让人赞不绝口。牛奶是产量极低、号称基因库的白头牛所产,带着熬夜早晨的黑眼圈,味道非凡。

如果我们不喝,他们会被做成酸奶,奶酒,奶疙瘩。

8.3日
其实在我上班的这十多天,我老觉的头昏。护士说大家从禾木回来后,都说我是好人。

莫非他们都是坏人?

在禾木的时候,我听见医生给广东朋友介绍我的病情,说:一点事都没有!

这句话被我无意中听到,精神不由地一振。

之后的第六年,我继续延续着一成不变的“油滑”工作和“油腻”生活。

中午在餐厅,我拿着不锈钢的餐盒,在人流中徐徐踱向盛满食物的槽子。

我后面排了一个刚升了官的。当初喝酒时大家都是好兄弟,如今他喜欢秀优越感,就像那个带着墨镜、抽着烟回到病房的女人。

“你为什么当初不多住一阵?”

这样的挖苦和嘲笑,对于我这个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人,简直就像李老太太歌里的“毛毛雨”。

我却瞬间想起了那扇“永远向我敞开”的门。

它被两道铁门紧缩,只有一个16开大小的方框,背后的眼睛疑重重。

但我有一个魔法棒,能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第二天,我来到精神病房。我拍了正在大声嚷嚷的木拉提的肩膀,他“啊!”地大叫一声,把新护士吓了一跳。

那年14个人一起去洗澡,我偷偷地把相机带进浴室,木拉提看到后,也是“啊!”地大叫一声。

以前的老楼房已经拆除了,重病号已经在另外一层,病房里的人大多都不让得。

我不会感到恐惧。他们有的因一根钢管砸中了头,有的因一次热水澡后激发了潜在的疾病,有的因为被烫伤、撞伤,还有的根本不知道原因,就成了被隔离的人。

如今,抑郁症作为睡眠科的主要患者,已经和精神病人分开治疗,开放式管理。睡眠科窗明几净,大家按时进行音乐和电磁为主的催眠治疗。

为了更好的舒缓患者的心理压力,很多在禾木拍摄的照片被冲洗出来,挂在病房。

而照片的摄影者,一个月后从睡眠科出院,开始满世界的拍照,再也没上过班。

后记

在2015年,中国疾病预防防制中心精神卫生中心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各类精神障碍患者人数在一亿人以上。

这一亿人属于弱势人群,需要同情和关爱。数据还显示,中国有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人数超过1600万。他们很多都是贫困人员。

这一亿精神障碍患者,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再不识字也不会弄错。

精神病患不可怕,可怕的是全社会的“健忘症”,和全民“精神胜利法”。

end